11月 5, 2008
白先勇的昆曲講座第一彈
晚上屁顛屁顛去聽了白先勇的昆曲講座。請了兩位國家級的演員來講解,全場爆滿,如癡如醉。
其實講座本身并不長,promo的性質蓋過其深度。
我從對長生殿的偏執中掙脫出來,開始投入了玉簪記的懷抱。今天的演講只是一個何鴻毅家族基金支持的昆曲藝術推廣活動的序幕,這次的活動邀請了江蘇和上海頂級的昆劇團在香港演出很多名段名曲,令人十分驚喜!
不過有些想法,仍然十分糾結,叫人又喜又悲。
想起以前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白教授是明智的,他既不要求太多,只是摘取精深的昆曲中最經典,最青春,最纏綿,最勁爆的部分,瞄準特定觀眾群恰當地加以包裝(當然不能否認白教授所付出的巨大心血),立即在青春學子引爆狂熱昆曲浪潮。換句話說,這是抓住了一種“青春偶像劇”心理,讓昆曲借流行和摩登之名再生,一炮而紅。此舉在操作上極其成功,但也不是沒有隱憂。
昆曲的曲高和寡及其在尷尬的文化生態中尷尬的生存狀態,如今卻有回光返照的感覺,所有人內心閃過一陣虛榮且滿足的光芒。不過,雖然藝術家們爲了昆曲的“fusion”和“普及化”付出了巨大心血,但這樣也免不了昆曲便要放棄一些東西。有些作品少許噱頭,疑似潮騷(當然幾大部分都是嚴肅的藝術創作),但至少還能激發起一種最原始的興趣,總比它在極致的自我高雅中失去市場失去群眾失去傳承而永遠消失要好。
傳承這個話題是沉重的。“普及”和“家喻戶曉”,只不過是傳承的長征中最尷尬也是最原始的一小步。眼前的精緻玲瓏昆曲秀,好比流落市井的樂師李龜年,無奈對著幾個小市民,娓娓道來唱起梨園舊事、開元興亡,而觀眾即使能擠下幾滴應景的熱淚,其中又能有幾個一心求霓裳全譜的梨園舊部李官人,而不是看完“秀”便急著去吃肉包喝燒刀子的大叔大姐呢?
又好比日本菜精緻,很多人都標榜自己愛吃,但鮮有人明白壽司師傅的一切嚴格的禮儀、艱辛的養成道路和一道簡單的菜其背後所蘊含的幽玄的禪的意味一樣。
sense到當代視覺藝術為體現昆曲的“雅致”起了一個幾乎不可替代的作用。例如今天的玉簪記demo中小生和旦角的美術設計、舞臺、燈光等其他因素。視覺盛宴不是太難做到,而且也能更直觀地將昆曲中的雅致柔美外化出來。這是活化昆曲的優勢所在,但是觀眾要達到那種舊式文化人那種浸潤到了骨子里的那種典雅和貴族氣質,就只能慢慢來吧……
我不是否定白先勇教授,皇家糧倉的昆曲樂團等其他廣大藝術家為推廣昆曲而做的努力。昆曲本身形成的熱潮,其實就是其正在衰落的警訊。當普羅大眾都能略通一二昆曲名段,都能在千回百轉的繞梁餘音中如癡如醉,這當然好過熟悉了快節奏生活的觀眾對“咿咿呀呀”的唱腔來個毫不猶豫的turnoff。一個無奈的compromise?
白教授要繼續調教廣大無知少年少女唷!干爸爹!撐你呀!XD
昆曲藝術的幾經浮沉與絕代風華,deserve一個更廣闊的提升空間。所以,在觀眾心理的調試上,當第一彈已經成功時,我們更需要後續的努力去吸取精神上、文化內涵的東西。否則,當觀眾倦了所謂“原來姹紫嫣紅開遍”后,昆曲可能也未“普及”,因為它只可能達到的是潮流的程度,這就會是另一場危機,因為潮流本身的特質就是消逝,即使是以復古之名。我們也不愿意看到,當化作青春勁爆面目出現,甚至可能被張藝謀風格污染的舞臺上的現代昆曲大行其道成為觀眾口中的流行名詞時,昆曲又會將自身局限在“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的尷尬位置上。昆曲不應只是大眾潮語中的一部《牡丹亭》,也更不可能僅是一部《青春版牡丹亭》,更不只是一部芭蕾舞版的《驚夢》。昆曲中人,往往情愛熱烈感人至深,但它不是一時紅透半邊天的愛情偶像劇,也不是一年一度的吸引看客的文化祭。
當然這個惡搞的大時代,離南唐時代江南百姓熱捧譜唱他們皇帝的新詞的嘉年華,已經太遠。伶人往事一去不復返,南音殘夢,雅部柔情,總帶著一種無法釋懷的淡淡憂傷,赫然一道時代斷層的硬傷。
大家拿出像同人女那樣創造文化創造歷史的勇氣和努力來吧,多希望有朝一日昆曲的語言不再高深,每個人在談起這一切的時候,都有那些充滿著共識的terms,都有common experience,都有心照不宣的echo!
昆曲離復興,可能還是太遠。但我們信心滿懷。
俺好似惊马绕树向空枝外,
谁承望旧燕寻巢入画栋来?
今日个知音喜遇知音在,
这相逢异哉!恁相投快哉!
——《長生殿·彈詞》